2013年01月31日
筷子拿的遠的人

三小姨子夫婦到家裡作客,吃飯的時候,母親盯著她的手說:「筷子拿這麼遠,怪不得要嫁到那麼遠去。」我那荷蘭人的連襟,也跟著一笑,用流利的中文打趣:「我的筷子也拿這麼遠,怪不得會娶到中國太太。」
從我記事,就常見母親對那些拿筷子位置很高的女孩子說:「將來準會嫁得遠遠的」這類話。似乎一方面說給女孩的父母聽:「你們這女兒不中留,養大就飛了,而且飛得很遠。」一方面說給女孩聽:「將來嫁出去,只怕難得再見父母幾面,能孝順,趕快好好孝順父母。」
母親倒也有她的道理:「女孩筷子拿得遠,表示從小就喜歡夾遠處的菜,而且,拿得那麼後面,手一定有力氣,這種個性和力量,就讓她能高飛。這年頭,能高飛的沒有不飛的皮膚問題。翅膀一硬,就非飛不可。」
大概受母親影響,我也總是注意女生拿筷子的方法。記得有一次去韓國採訪亞洲影展,跟一群女明星一起吃飯,我開玩笑地對其中一位說:「你拿筷子拿得這麼遠,將來一定嫁得遠。」同桌另一位女明星居然很不平地說:「我才會嫁得遠呢!算命的說我將來不是嫁到地球的另一邊,就是嫁給離婚的男人。」我一直搞不懂,「嫁得很遠」和「嫁給離婚的男人」之間,到底有什麼關系。更想不通,她說話的神情,為什麼是十分得意的樣子,表示她叛逆,還是表示她的翅膀硬,能高飛?只知道,那女生果然書讀到一半,就揮揮手,不帶走一片雲彩地嫁去了美國。
想起三毛,也是這樣。文化大學念一半,突然想出國,而且要跑得愈遠愈好。說是為了自己的個性,不希望把男朋友纏死,所以躲開。出國之後,卻跟愛得死去活來的男朋友斷了消息,而且立刻有了新世界、新朋友。讀三毛的《鬧學記》中陳伯父寫的序言,說三毛出國時,大家去送,三毛居然直直地走向機艙,不曾回頭。我嚇一跳,心想:「將來我女兒大了,會不會也這樣,突然想飛,就飛了?」
兒子最近已經讓我有了這種感受暑假前,我打電話去哈佛,對兒子說:「在學校好好練網球,回來可以作我的對手。」他停了兩秒鐘,居然淡淡地說:「爸爸!今年暑假我想在曼哈頓租間房子,住在外面。」我楞住了,告訴妻,她也楞住了。告訴全家,全家都楞住了。結果,在全家無聲的抗議下,他沒去曼哈頓住,去了更遠的初生嬰兒奶粉北極圈。
我常想,每個人心中會不會有種與生俱來的力量,推著我們離開家,而且離得愈遠愈好。也記得自己在少年時代,讀六朝「樂府」名家鮑照的傳略,說他幼年時就有大志,認為大丈夫志在四方,豈能死守鄉裏,蘊藏了自己的智能,「使蘭艾莫辨,終自碌碌無聞,其燕雀相隨乎?」從那時,我就常想:什麼叫鴻鵠之志?豈可與燕子和麻雀相隨一生?我甚至曾經自己告訴自己,男人可以「愛家」,但不能「戀家」,戀家的難有大成就。如此說來,我又怎能怪自己的兒子想要遠走高飛呢?
曾看過一部報導北極狼群的影片。小狼誕生了,寸步不離地跟著母狼。長大些,則撲來咬去地跟媽媽玩耍。一家狼,溫馨極了!漸漸地,小狼長成了大狼。有一天,突然在媽媽身邊跑著跑著,跑離了家,跑不見了影子。母狼站在高處,看了看,轉身,低著頭回家。又過些時,那「孩子」回來了,身邊帶了一群小狼,在「娘家」不遠處,左邊撒泡尿,右邊撒泡尿,且在母狼走入牠撒尿範圍時,齜著牙,發出奇怪的吼聲——表示,那是牠的地盤、牠的最好用面膜家。
曾在植物學的書上讀過,許多花朵雖然是雌雄同花,但當雄蕊成熟時,雌蕊還沒成熟。而雌蕊開始分泌黏液,可以接受雄蕊花粉時,旁邊的雄蕊卻已經凋零了。於是每朵花的花粉,必須到別的花或更遠的樹上「圓房」。據研究,只有這樣「遠交」,才能避免近親繁殖,有優生的效果。
我常想起那站得高高的,張望著孩子遠去背影的母狼,也想起三毛、撒哈拉,和西藏紀念文成公主的大昭寺。不論是人、是獸、是植物,當他們成熟,裡面就會產生一種聲音、一種力量,說:「飛吧!愈遠愈好。這是生物進化,當然的道理。」我也愈來愈佩服,那些小小年紀,就把筷子拿得很遠的孩,心想:看!他們的手多有力氣,他們的眼光多麼遠。今天,他們站起來,伸著胳臂,在一桌大人的注視下,夾起離他最遠的一大塊肉。明天,他會站起身、甩甩頭髮,在一群親友的注視下,走向機艙,走向他嚮往的世界。
2013年01月04日
只為佑你平安喜樂

煙雨紅塵,誰輕撥夢的心弦,輕輕唱,歲月的滄桑,飛絮落花繽紛,江南煙雨深。輕煙繚繞,誰靜靜展開馨香的素箋,靜靜畫,流年的輕嘆,水墨丹青畫圖,千絲萬縷閒愁,小橋流水遠。熏香花徑,尋常院落,旖旎俗世繁華,誰素顏淡妝,在千年的等待裡痴心凝望,那逝去的喧嘩。斑駁的歲月,清淺的流年,闕闕離歌,歌不盡三生石上情深緣淺。
那一日,我閉目在經殿的香霧中,驀然聽見你念經的真言。
我曾是那怒放的梅花,你是冷冷冰雪。我拼盡全身力氣在寒風中怒放,只為你翩躚而下時那冰冷的一??吻。即使冰涼的冷,凍僵了時光,我也不在乎。我要積聚我一生的愛,一生的柔情,一生的溫暖與燦爛,只為你到來時盛開成美麗的絕唱,讓你記住我美麗的容顏。我的潔淨,我的純真,我的傲氣,都只為你綻放,在我的生命,只有你,這冷冷的冰雪。冬去春來,雖然你也化成了水,我也已經凋謝。但我要你永遠記住我美麗的容顏,記住我曾經怒放的青春,記住我拼盡最後一絲力氣,留下的純淨,記住我們曾經的溫暖。我閉目在經殿,香霧繚繞,木魚聲聲,你誦經的聲音穿破時空而來,聲聲催下我眼中的淚。
那一月,我搖動所有的經筒,不為超度,只為觸摸你的指尖。
我本是一朵盛開的蓮,在忘憂河上,無憂無慮,你是那晶瑩的露珠。透過你水晶般透明的心,我看見了,你內心的憂傷,淡淡的懸著淚花,我知道,那是紅塵淚。在淚光裡,幻化出色彩斑斕的塵世。你在淚裡,青衫長褂,用乾淨的十指靜靜捧著我的臉,溫柔的目光,流露無限的深情。你輕輕吟詠: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,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指尖的溫柔,慢慢滲透我的全身,直達靈魂深處,化成無限的繾倦與纏綿。我聽見了佛陀念經的聲音,可我的心裡只有你,那一滴晶瑩的紅塵淚。我拜在佛陀腳下,搖動所有的經筒,不為超度,只為觸摸你的指尖,感受那曾經的溫柔。
那一年,我匍匐山路磕長頭,不為覲見,只為貼著你的溫暖。
那一年,我化作一簇淡泊的菊,開滿黃的紅的白的黑的紫的花朵。你變成那翩翩起舞的蝶,時而立在倚在我的肩頭低語,時而靠在我的懷抱裡呢喃。我喜歡你在我懷裡沉睡的樣子,臉蛋上沾滿花粉,長長的睫毛上掛滿晶瑩的淚滴,纖弱的身子滿是柔情。你說要在我的懷裡融化,化成我體內的芬芳,化成陽光,化成雨露,化成明淨的月色。你在我的懷裡睡著了,我聽見你的夢囈和溫柔的心跳。我知道,你已經厭倦了漂泊的生活,雖然你喜歡浪漫,喜歡尋歡,但你此刻,就躺在我的懷裡,靜美而溫馨,很詩意地唱著動人的曲子。你說:我的菊。我說:我的蝶。我們在寒霜中漸漸老去,漸漸凝固成最美的剎那。我們緊貼著,我們感覺彼此的心跳,執著而熱烈,溫暖而纏綿。後來你忽然不見,我只有匍匐在山路上,風吹過,佛音陣陣,我不為覲見,只為貼著你的溫暖。
那一世,我轉山轉水,轉佛塔,不為不為修來生,只為途中與你相見。
那一世我是個多情的江南女子,容顏嫵媚,柔情似水,反彈琵琶,為你等侯百年。你是個塞北男子,英姿颯爽,打馬從我的門前走過。我回眸一笑,你低頭凝望,四目相會的剎那,電光火石,你認出了我,說:好像在哪兒見過。我也感覺似曾相識,但我們又記不得彼此。你匆匆從我身邊走過,任馬蹄敲碎寂寞華年。前生五百次回眸,換來這擦肩而過的匆匆一瞥,我們忘了那年冬天的美麗。我已不是梅,你也不是雪,只剩下,這擦肩而過片刻的溫存。你噠噠的馬蹄,漸行漸遠,我的心,一點點碎裂,繽紛成飛絮落花,滴下成冷冷的雨。我隻身來到西藏,轉山轉水,轉佛塔,不為修來生,只為途中與你相見,再續那未了情緣。
那一刻,我升起風馬,不為祈福,只為守候你的到來。
那一刻,我是大漠雄鷹,金戈鐵馬,叱吒風雲。我的眼裡是火,我的心裡充滿仇恨,我不斷地屠城,不斷地衝殺。我的心裡裝著天下,我的戰袍染滿鮮血,一手舉鼎一手攥文,一手橫槊一手賦詩。大漠孤煙直,長河落日圓,任敵人的血流成河,流成一溪一溪的殘陽。你背弓搭箭,胡服獵獵,出現在我面前,我手起刀落,你??躺倒在我懷裡。你說:我是你最愛。我放下屠刀,跪倒在地。那一刻,我升起風馬,不為祈福,只為在來生,守候你的到來。
那一天,壘起尼瑪堆,不為修德,只為投下你心湖的石子。
那一天,你是西門慶,我是潘金蓮。我從二樓的窗下,不小心掉下一隻鞋子,砸到了你的頭上。你回眸一看的瞬間,我便淪落。我不顧千年的罵名,愛上風塵浪子的你,即使被二郎剖出了心肝,我也不後悔。那二郎拿出的不是血淋淋的心,而是我對你的滿腔熱戀。那二郎端出的不是熱氣騰騰的肝,而是我對你一生的愛。只因你,就是我前世的愛人。只因你,就是我活著的唯一。我只要愛,不要恨,為你,我獻出了生命,卻無悔。那一天,我壘起尼瑪堆,不為修德,只為投下你心湖的石子,讓你在紅塵中能看見我,來生我依然只屬於你。
那一夜,聽一宿梵唱,不為參悟,只為尋找你的一絲氣息。
那一夜,我是項羽,你是虞姬。那是在垓下,四面楚歌聲。劉邦唱:大風起兮雲飛揚,威加海內兮歸故鄉。我唱:力拔山兮氣蓋世,時不利兮騅不逝。騅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。你和:漢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聲,大王意氣盡,賤妾何聊生!拔劍自刎。血染紅了大地,流成了晚霞,我無意再回江東,拔劍追你而去。那一夜,我立地成佛,聽了一宿梵唱,不為參悟,只為尋找你的一絲氣息。
那一瞬,我羽化飛仙,不為長生,只為佑你平安喜樂。
六道輪迴,你在哪裡?親愛的,你在三生石上反反复復刻上我的名字,拒絕喝下遺忘一切的孟婆湯,隻身跳下忘川,承受千年的折磨。我的心裡只有痛,我的眼裡只有淚,我們受盡了億萬劫的苦,只因心中有愛,心中有情。我愛的,你在何方?我閉關千年,看破紅塵,乞求佛祖施我解脫的方法。那一瞬,我羽化飛仙,不為長生,只為佑你平安喜樂。
那一日,那一月,那一年,那一世……
就在那一夜,我忘記了所有,拋棄了信仰,捨棄了輪迴,只為那佛前的玫瑰,早已失去了舊日的光澤。